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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澜先生轶事
任乃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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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一

    张澜,字表方,四川南充人,是前清的廪生,于光绪年留学日本。1904年归国,创办南充县高等小学堂,这是清朝废科举、兴学堂时在川北地区最先兴办的一个学堂。虽叫作小学,招收的学生,大都是应过科举考试的童生,一般年龄在20岁左右,有大到30岁的。课程有读经、修身、历史和地理,有格致、算学、图画和体操。教师多是老儒。“格致”取《大学》“致知在格物”的意义。内容是讲一切生物、无生物,利用厚生的道理。一般老儒对这门课是如对“丈六金身”,摸不着头脑的。张先生虽原是廪生,以辞赋见长,但他留学日本弘文馆,却是学的这门课。回国后,各地学堂都需要他。南充士绅以桑梓之谊把他挽住了。他给学校运回来许多日文科学新书、图谱和标本、仪器,并把他自己的私人藏书也寄存到学堂的图书馆,供学生阅读。那时的日本书籍,大半的字都是汉文,只夹用很少日本新字,稍稍学习东文(日文)就能看懂。他作校长,就聘请有个名叫中村的日本人来教东文。我11岁考入高小,是这个学堂年龄最小的学生。特别爱看他带回来的地理书和地图。记得有一名叫《支那疆域沿革图》的巨册,我特别喜爱,要求借来托绘,蒙师特例许可。我从那时起打下了研究史地的基础。

    学堂有一圈颇高的围墙,我与一个同学发现一架竹梯靠在墙上,我爬上墙顶眺望,被同学开玩笑抽去竹梯。我窘极了,大吵大闹。被先生听着,走来,搭梯接下,拾地下篾片打了我的头。我冤愤不止,从此恨他。但不久,便从对种种事实的感动,转变为钦佩他与敬爱他了。

    那时教学,全是在黑板上写讲义,学生照抄。我们发现他格致课讲稿的书壳上,大书“半明白先生”五字。心想:“他都没有学通,就来教我们。”但听他讲的全都新鲜,没有可以怀疑之处,也没有人能驳倒过他。后来与同学议论:像他那样“卖独行”的教师,在别人,打肿脸也要充胖子;而他却自署为“半明白先生”。这种虚心自律的精神,正可说明他品德高尚。

    先生嫌原讲修身课的老儒言论迂腐,改为自己来讲。所讲的也是经史格言,但不是理学家那一套,而是鼓励奋发有为,自强不息的一类古籍成语。有一次期考,他出的题是“如何才能改过”。他并未曾讲过有何方法改过。考生问他,他要学生自己开动脑筋去思考。许多年纪大点的同学,引经据典、长篇大论去阐述。我对经籍一窍不通,只曾读过《论语》,记得子路好勇和他闻过则喜的故事,便勉强写出:“惟有勇才能改过,故子路人告之以过则喜。”自嫌17字不成文章。恰好历史课讲过了汉武帝晚年厌兵,下诏悔过。于是再配上一句:“汉武帝晚年悔过。”凑够24字搪塞,羞缩缩地把卷交了。万未料到,他给我这卷子打了100分,并用红榜贴出来,为全校示范。这真使我感到已被绑在高跷架上,不能不努力学习了。以后我有过失,老师总是用“你从前是怎样的”这句话来责问我,使我不能不痛改前非,力求上进。

    南充是顺庆府的首县,城内有府衙、县衙、经司、游击、外委、府学、县学等许多官署,满城都是官员、员司、兵差人役。商业街市并不多。学堂是由县官作监督。县官每出必鸣锣吼道,旗、伞、鼓吹、舆马、照牌一大路。他随时开进学堂来,接受酒食招待,遍及从人而后去。原先是县学训导骆腾焕(骆状元的父亲)作校长。骆到甘肃作县官后,表方先生受聘作校长。他对府县官来校,只在客厅待茶汇报。要求夫马停在校外:“以免扰乱学业”。县官邓隆,仗恃进士出身,又是候补道员的头衔,对此冷遇,怀恨而无可如何,从此不再吼道来校。官绅间的摩擦也尖锐起来了。邓隆讦告先生为“革命党”,但无实据,未能成罪。先生亦联合县绅讦发历年县府陋规,及邓隆的父亲同住署内,潜出招摇纳贿各事。结果绅方胜利,邓隆被调走,许多陋规也取消了。

    那时南充的绅士,分为两派。有林举人(名宝书)、肖拔贡(名子仪)等把持“三费局”,专为县官办理筹款、纳捐的事。每借兵差、官差、学差、赈灾、禳解等名目,通过“三费局”的局绅(例由官府派任)向民间筹款。筹款一万,入官七千,局留三千,是公开的官绅分赃规定(此外还有衙门直接贪赃的规定,都是公开收费),所以叫做陋规。县官全年的规俸不过百多两银子,而从陋规取得的,则往往超过一万两。府衙的陋规更多、更大,所以有“一任清知府,十万雪花银”的谚语。地方的“局绅”们,虽只喝点陋规余沥,也无不发家致富。因此民间把受派入局比于“拜相”。他们既由县府拨用,自然唯命是听,甘作县官鹰犬。有时陋规太多,遇上峰批斥,他们就用地方绅民名义去为县官辩护。官绅如此勾结,所以陋规不断膨胀,漫无制约。这是封建政权日趋腐朽的一个原因。各县皆然,不仅南充如此。

    先生回国后,发现局绅无耻各节,乃于作校长时聘县中正绅有学才德者:胡德宣讲地理,邓克钦教数学、图画,王焕廷教语文,何淦侯讲经学,任玉阶、曾慎修为监学,庞明钦办女学。团结一致,与官吏、局绅斗争。清廷既已颁布“预备立宪”,许各地组织农会、商会、学会。先生乃同各教师分别联系群众,组成这三个公会,在大北街成立三会公所,依法取得全县民意机构地位;联名申请裁并“三费局”,与户房合并为经征局,直属于县府,不再代表民意。这一胜利,把林举人、肖拔贡那批劣绅的“相权”摘掉了。(旧时,府县衙门都有六房典史员差办事。吏房主铨选;户房主田赋;礼房主祀典;兵房主盗贼;刑房主刑法;工房主工匠。惟户房权势最大,刑房次之。余四房最冷落,几乎无事可办。后遂裁废。)旧时陋规,亦陆续有所裁革,官吏也不敢公然贪污了。

    清朝末年,地方社会崇尚“斯文”(俗语用于称读书人为斯文),出门要穿鞋袜、长袍、马褂,戴披肩风帽,勾腰驼背走路;若还不拿拐杖,就要提个烘笼。这才叫作“斯斯文文的人”,才会受人尊敬。表方先生办学,首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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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日期: 1980年    来源: 原载《龙门阵》1980年第一辑、1981年第二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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